妖道难撩(7)

作者:文云木 阅读记录

顾望舒感忽觉背后一僵,像是被人击了后脑勺,失了语。

伯埙仲篪,兄弟和睦,何其讽刺。

他仰头看向艾叶。

暗红色的落日残阳穿过层层树叶,散落在身上,西风骤起,桂花伴着那妖不羁披散的花白色长发于风中乱舞。

妖的目光穿过自己,落向远处黛色晚霞,眼里起了层茫粉的雾。

平时看似品行顽劣的大妖,此时竟显了几分悠然无奈的失意。

似能想到他是如何曾以这般神情,看遍千万次日出日落,斗转星移,日复一日,无休无止。

算是有了几分活过千年的倦怠模样。

顾望舒默然将酒壶举到他面前。

艾叶挑了眼回过神,看了看酒壶,又看了看他,换回张少年痞气的脸,笑着接了过来。

“哇,好香!”艾叶抿一小口,眼前顿时亮了:“不辣,不涩,香甜可口像是花露,酒香醇厚,好喝!”

顾望舒眉眼舒展,轻缓道:“自己酿的,与外边卖的不同。”

想到这儿,艾叶腹中一阵乱响,原来自己已经两天没怎么吃到好饭了,再不往肚子里填些东西,怕是真的要折在千岁这年。

他再一跃从树上跳下,缠住顾望舒道:“小妖怪,你这儿晚膳都吃些什么啊?想你好歹是亲传弟子,虽然不太受人待见,哎,咱就说有没有些肉沫——羊腿,羊腿!要不然……兔子也行!”

“我不喜荤食。”顾望舒漫不经心道:“羊腿没有,想吃兔子你自己到后山去抓,不过后山禁地,设的是上古封神结界,能不能进得去还得看你本事。”

顾望舒拍拍衣襟上蹭的灰,拾伞撑起,走得头也不回。

艾叶一听急了,追着叫唤道:“哎?可你师父也不让我独自乱走啊!你去哪儿,我得跟着才行!”

“我是去就寝,难不成还要带着你,形影不离了。”

——

说正经的,能在清虚观内混个一屋一榻,可比被人拿法器招呼一通压在塔下舒适得多,还因祸得福挤到人间难得的美人院里,艾叶那点儿窃喜的心思到底是在晚膳送到门外时散了去。

好一碗白米饭煮青菜,还有豆腐汤。

……

是比坐着囚车这一路吃的强些,至少青菜煮了,不是生的,饭是热的,不是剩的。

他蹲在房门口捧着肚子无聊,这间桂院偏远,静下来除了风声便是寂寥,甚至极少会有人从门外经过。

艾叶往顾望舒的门口望去,腹诽他怎么夕阳还没落尽就要入睡,白日课业不上,只知道睡觉,不被师兄师父嫌弃才怪。

无趣啊,无趣。无趣啊——

此时天色已暗,月往天上一亮,映得白墙生辉。

艾叶着实脚痒,以往闲来昆山一个跟斗翻出百里,现在只能困在这么个四四方方棺材院儿内,嘴里半点油星味没有,抓心挠肝的难受。

他开始打起落在桂树上睡觉的雀儿主意,四下扫了几眼,确认没人后跳上树去,一口扯住只雀儿翅膀,连毛带骨头撕扯两下全吞肚里。

嗯,香。

也不知这里到底许不许自己捕猎,不过馋得快死了,顾望舒又在睡觉,没人管,顾不得那么多。

树上其他雀儿惊得吱哇大叫,扑腾飞了满天。艾叶就势又扯下三两只来,清虚观奉承和谐处道不无故杀生,这里的雀向来滋养肥硕不怕人,比想象中好抓多了。

他美滋滋把三只咽进肚里,这会儿雀散了,开始往别处打注意。

豹妖夜视能力卓越,没一会儿视线就黏在了两座屋檐的连接处。

飞身往房顶一跃,足下蹬掉三两块瓦。伸手刚把结网的硕蛛攥进手里,身下有人砰地推开了门。

艾叶一慌,从屋顶滚了下来,晃荡两下勉强站稳,抿着嘴心虚眨起两只黑溜溜的眼。

眼前顾望舒丝毫不像个才睡醒的模样,一头白发由银簪束得仔细,半抹白丝都不曾滑落,黑纱道衣略显翩然冷厉,剑眉下细目妃瞳不善,定定盯着自己。

“夜半不睡,你是在拆我的房。”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顾望舒: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妖

【谁为须张烛,凉空有望舒】取自耿湋的《喜侯十七校书见访》

下章换个地点,看过上一篇文的朋友们,你们的老朋友即将短暂出场啦

第6章 益州总镇

艾叶紧闭着嘴,心里想问他怎么就醒了,不是才睡下不久……

顾望舒觑眼瞥见地上散落的鸟毛,眼底一惊,道:“你弄的?”

艾叶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。

顾望舒冷目逼前几步,艾叶畏缩后退,撞到墙上。

“张嘴。”

艾叶狠狠摇头,嘴咬的更死。

“让你张嘴。”

艾叶继续摇头,却不想口中那东西顽强,挣得厉害,噗地踹了条毛绒绒的黑腿出来。

“你……!”顾望舒瞳仁大颤,以为他顶了天塞只鸟在嘴里,一时着慌伸手掐住下巴,另一只手直往他嘴里掏去。

艾叶头皮顿时一炸,护食儿本能要他死也不肯张嘴,就听顾望舒在耳边大吼:

“吐了,吐了!怎么什么都吃,不怕有毒!吃死了!”

艾叶拿牙关往外咬字:“我——不——给——!!!”

“吐!”

顾望舒暴然震吼,艾叶浑身一抖,忽觉脖颈发烫,一股异样的滋味涌上心头,眼尾顿时耷拉了下去。

“……呕呸。”

半死不活的大蜘蛛湿淋淋落到地上,迈开八条腿瞬间逃没了踪影。

他揣手站在原地,本以为要遭人劈头盖脸骂上一顿,也不知白日里刻在自己脖颈上不明底细的结纹是否是罚人的东西,恹恹堆在墙角。

半晌未闻人声,艾叶怯生抬起头,发现他已经提着伞半只脚迈出院去了。

“大半夜的,你又去哪儿!”

他心觉不妙,再喊:“别找你师父告状啊!我不吃了!”

顾望舒脚下一停,月影灼得那满头银丝刺眼。

“去做课业。”

“课……这大晚上做什么课业,喂……喂!你带我,你怎么不带我啊!”

“你护院。”

“我!”

——

益州,走马官道。

益州地域山高树多,地势险峻。

一路剑树刀山,茫茫林海。哪怕是官道商路,也不乏偶然冒出盘根错节的树植拦路,马贼强盗频繁出没,没几个车队敢不带着护卫镖师走在这山路上。

单薄马车自远处缓缓驶来,一匹老马晃悠悠拉着零星几个家丁和不多的行李,一副寒酸样连马贼都懒得理采,倒也因祸得福,平安晃了一路。

马车中坐的正是益州新晋知州高德。

想自己已过不惑之年,是昼夜不分,呕心沥血的辛苦多年才通过科考入官,多年来为人正直,不曾攀炎附势,两袖清风,处处小心,却失策受狗官陷害。

好在家兄在朝为将,求得恩情,才勉强活命,赶至这千里之外的益州做什么知州。

活命就好,活命才能东山再起。

高德望秋日长叹,只可惜自己这些个家眷也跟着受委屈了。

马车忽地咯噔一声急停下来,高德身旁枕膝睡下的姑娘好险没滚下椅来,爬起身睡眼朦胧道:“爹,怎么了?”

高德从马车探出头去:“发生何事!”

车夫回身为难道:“大人,前边有东西挡路。”

高德上前一看,背后顿起了层阴寒,土路中间的东西不是别的,正是一桩与黄土色几乎融到同处的狐狸。

为何说是“一桩”,那狐狸后腿极长,像桩土地庙里的泥塑山鬼般盘膝坐在路上,口喙退短,脸上毛发稀疏,眼中隐约冒着些不善的红光。

高德吞了口水,嘱咐车夫道:“关好门,不要让棠棠出来。”

那桩狐狸见人出来,缓缓起身,站直足有半人多高,膝盖弯折后屈,晃悠悠到他面前,自上而下咧出个阴森的奸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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